宝琳·奥利维罗斯:把聆听变成作品的人
June 26, 2026 · 8:12 AM

宝琳·奥利维罗斯:把聆听变成作品的人

本期介绍美国作曲家宝琳·奥利维罗斯:从磁带中心、女性合奏到 Deep Listening,看她如何把聆听从音乐的前提改成作品本身。

奥利维罗斯的激进,不是把声音做得更尖、更怪、更难听,而是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塞回音乐里:你到底有没有在听?她把作曲从纸面、舞台和录音棚里挪出来,放进人的呼吸、房间的回声、身体的紧张和注意力的漂移里。美国作曲家、手风琴演奏者宝琳·奥利维罗斯 1932 年出生,2016 年去世;她的官方简介把她五十余年的工作概括为「boundary dissolving music making」,并把她放在即兴、冥想、电子音乐、神话与仪式交叉的位置上。1
宝琳·奥利维罗斯演奏手风琴
RPI 新闻稿配图中的奥利维罗斯,原图署名为 Courtesy of PO Krannert Museum IL,Photo by Ione;报道把这张图放在 1988 年 Deep Listening 录音与 2012 年 EMPAC 纪念演出之间。2

声音之前,先有一个会听的人

奥利维罗斯早年的轨迹,看起来很像美国战后实验音乐的一条支线:1950 年代,她在旧金山与作曲家、艺术家、诗人混在一起;1960 年代,她通过即兴、冥想、电子音乐、神话和仪式影响美国音乐。1 但她真正改变的不是「声音材料」本身,而是作曲者与声音的关系。
她的履历也很说明问题。官方 CV 记录,她 1966 至 1967 年担任 Mills College Tape Music Center 的首任主任;1967 至 1981 年在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任教,并在 1976 至 1979 年担任 Center for Music Experiment and Related Research 主任。3 这些机构不只是职位名称。磁带中心、实验音乐中心、大学里的跨媒介环境,共同把她推到一个位置:声音可以被录、被延迟、被放大、被空间改写,也可以被一群人以近乎练习的方式共同感知。
她后来给「Deep Listening」下的定义很朴素:以一切可能的方式去听一切可能听见的东西。她还强调,这种听包括日常生活、自然、自己的想法,以及音乐声音。1 这句话如果只当格言读,会显得温柔;放回她的作品里,它其实很硬。它要求演奏者承认,音乐并不只发生在谱面和技巧里,也发生在你是否能把注意力稳住。

1965:向歌剧和「礼貌道德」告别

如果只听标题,Bye Bye Butterfly 像是一句玩笑。旧金山 sfSound 的作品页写得很清楚:这是一首 1965 年创作的双声道磁带作品,时长 8 分钟,使用两台 Hewlett Packard 振荡器、串接的线路放大器、唱盘、唱片,以及两台做延迟设置的录音机;奥利维罗斯在现场安排设备、调谐振荡器,并实时完成演奏。4
更锋利的是她自己的说明。她说这件作品告别的不只是 19 世纪音乐,也告别那个时代的「礼貌道德」和对女性的制度化压迫;标题指向录音棚里当时手边的普契尼歌剧《蝴蝶夫人》唱片,它被即兴纳入正在发生的声音混合。4
这不是简单的反歌剧姿态。她没有站在歌剧外面骂它,而是把歌剧唱片拖进电子噪声、延迟和振荡器里,让旧秩序的声响自己变形。这里已经能看到她后来方法的影子:作品不是封闭物,而是一种现场关系。材料、机器、身体、历史记忆,全都在同一刻被迫出声。

1970:音乐变成一组练习

真正把奥利维罗斯从「电子音乐先锋」推向另一种地带的,是 Sonic Meditations。洛杉矶爱乐的专题页写道,她 1970 年在 UCSD 开始这些冥想,并一直修订、扩展到 2016 年去世;这组练习面向音乐家和非音乐家、年轻人与老人、听人和聋人。5 她自己的作品目录也把 Sonic Meditations 描述为 25 个冥想,帮助不同年龄和技能水平的音乐家自然地聚焦、聆听并发声。6
这组作品好玩的地方在于,它不像传统乐谱那样告诉你「弹什么音」。它更像一套把人从惯性里拉出来的指令。LA Phil 页面收录的奥利维罗斯 1976 年文章里,她区分了 attention 与 awareness:注意力是狭窄、尖锐、选择性的,觉察则更宽、更散、更包容;两者可以互相支持,也会互相干扰。5
这套区分很关键。她不是把冥想当作音乐的柔软外衣,而是把它变成作曲结构。谁在听,听到哪里,什么时候走神,身体哪里紧,房间里哪些嗡鸣被忽略,这些都成了作品的一部分。奥利维罗斯把「听」从演奏前提改成了演奏内容。

1988:把回声也拉进作品

1988 年,奥利维罗斯、Stuart Dempster、Panaiotis 与录音工程师 Albert Swanson 下到太平洋西北地区一座废弃蓄水池里录音,后来这张 New Albion 在 1989 年发行的唱片就叫 Deep Listening2 这不是一个浪漫轶事,而是她方法里最直观的物理化版本:空间不再是盛放音乐的容器,空间开始和音乐一起作曲。
RPI 报道说,那座后来被称为 Dan Harpole Cistern 的 Fort Worden 蓄水池建于 1907 年,直径 186 英尺,可容纳 200 万加仑水;它低频的混响时间长达 45 秒。2 四十五秒意味着什么?一个声音发出以后,它不肯立刻消失。演奏者不得不等待,下一次出声要先听见上一声还在怎样盘旋。
2012 年,RPI/EMPAC 为奥利维罗斯 80 岁生日举办演出,使用数字系统模拟这座蓄水池的声学。她在报道中说,当年第一次在蓄水池录音以后,他们的梦想就是「把蓄水池带进音乐厅」。2 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她后半生工作的摘要:不是追求更奇特的音色,而是改变人和声场互相等待的方式。

四个入口:从哪里开始听她

入口为什么值得先进这里
Bye Bye Butterfly(1965)8 分钟的双声道磁带作品,材料包括振荡器、唱盘、唱片和延迟录音机;它把《蝴蝶夫人》的歌剧幽灵拖进电子混合里。4
Sonic Meditations它把音乐写成练习,把作曲变成注意力与觉察的调校;LA Phil 专题页强调,这组作品面向音乐家与非音乐家、听人和聋人。5
Accordion & Voice(1982)MoMA 将这张 12 英寸唱片列入馆藏,出版方为 Lovely Music, Ltd.;它让人听见手风琴、嗓音和长音如何被拉成一个缓慢展开的身体空间。7
Deep Listening(1989)这张唱片来自 1988 年蓄水池录音,RPI 报道明确把它称为奥利维罗斯最知名概念的命名来源。2

她在先锋史里的位置

奥利维罗斯不太适合被塞进「电子音乐先驱」这个窄标签里。这个说法当然没错,但会漏掉更麻烦的部分:她把先锋艺术从「制造新声音」推到「改变听者」这一层。机器、磁带、手风琴、嗓音、女性合奏、蓄水池、网络协作、冥想练习,在她那里不是互相替换的媒介,而是逼迫人重新训练感知的装置。
MoMA 的艺术家页目前列出她的 4 件在线馆藏作品,包括 New Sounds in Electronic MusicAccordion & VoiceThe WandererThe Well and the Gentle8 2024 年,MoMA 放映纪录片 Deep Listening: The Story of Pauline Oliveros,活动介绍把她称为作曲家、表演者、教师、哲学家、创新者与人道主义者,并说她致力于通过聆听和理解建立共同体。9 这些词放在一起有点大,但对她并不算夸张。
她留下的最尖锐问题,到今天也没有变温和:如果听只是消费音乐的动作,先锋艺术很容易变成风格收藏;如果听是一种训练,人就会被卷进去。奥利维罗斯厉害的地方正在这里。她没有让作品替你震惊,她让你发现自己平时根本没有听完一个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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